從日本隊的「垃圾袋傳奇」看見：體育場上的潔癖如何成為下一個全球軟實力戰

(SeaPRwire) –   林哲民｜時事評論員

我們常說軟實力很抽象，直到看到一場球賽結束後，看台上有群人不為獎勵、不為聚光灯，單純為了整潔而俯身掃地的畫面。這些細微行為像潛流，無聲地重構著現代社會的禮儀邊界。真正的文明競爭，往往不在比賽的進球數，而在離開時的環境痕跡。當一個國家的觀眾能將「帶走自己的垃圾」升華為集體無意識，這已經超越文化習慣，成為一種低成本的全球傳播策略。它不靠宣傳預算，只靠身教與環境的相互塑造，卻能撬動跨國行為的改變。這種以謙遜和秩序為底色的影響力，恰恰是當下虛擬世界最稀缺的稀缺資源。

六月十一日，墨西哥城將揭開國際足球聯盟世界盃的序幕。未來數日，開幕典禮的壯觀、精彩的進球、值得商榷的VAR判斷、病毒式的歡迎舞步、至少一次以淚告別的十二碼決戰、領導人更換，以及七月十九日在紐澤西州大都会球場舉行的冠軍賽，都將一一上演。四十八個國家、十六個城市、全球性的觀眾，這是球壇年度最壯觀的盛事之一，戲劇性從不缺席。

然而有一個確定性事實，將在比賽結束後、在看台下層現：日本的清掃行動。自1998年首次在法國亮相以來，每逢大賽，日本球迷都會在終場哨音響過後留下來，取出藍色垃圾袋，逐一清理座位�域，將垃圾、廢棄物和旗幟收拾乾淨，直到看台恢復比賽前的模樣。

無論勝敗，他們都一貫執行這項儀式。因此，全球數以千萬觀眾雖然叫不出任何日本球員的名字，也未必看過他們比賽，卻能描繪出這一幕場景。

球員們也參與其中。2022年，日本在卡利奧馬國際球場以2比1驚敗德國後，FIFA在推特上發布了日本隊更衣室的照片：毛巾疊放整齊、水瓶排列有序、地板清掃乾淨，桌上還擺著十一隻折疊好的鶴形禮物，代表球場上的十一名球員，並附上一張書寫著日文與阿拉伯文的「謝謝」字條。十二天後，日本被克羅地亞淘汰，他們再次重複了這套流程。

有人引用日本諺語「立つ鳥跡を濁さず」（離去的鳥不濟水）以說明這種禮儀是民族特質。但我並非日本文化專家。我只想指出，這種清掃流程是21世紀最高效的軟實力行動之一，並未花費政府一分錢，也未依賴來自東京的外交策略文件。

禮儀的軟實力

這樣抽象的禮儀能成為軟實力工具嗎？我們不如直接聽聽提出這個概念的權威。約瑟夫·奈精確定義了這一點：它是一種透過吸引而非威脅或金錢影響他人的能力。

日本的清掃習慣正在實踐這一點，影響他人跟隨。在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，當日本在薩拉萊克擊敗哥倫比亞時，塞內加爾球迷在莫斯科斯巴達球場也留下來，並在他們球隊以2比1贏過波蘭後，複製了日本的清掃行為。這段影片被體育網絡TyC Sports上傳，觀看次數超過四百万次。這種模式已經跨越洲際和聯盟。

四年後在卡塔爾，摩洛哥球迷也加入這一傳統。他們在杜哈的亞斯杜馬球場，於比賽2比0擊敗比利時後留在看台下清理垃圾；這也是他們在對陣克羅地亞開局後所做的同樣舉動。一位來自卡萨布蘭加的內容創作者Saad Abid提前組織了這項行動，在比賽前兩小時於球場入口分發垃圾袋。

日本球迷正將這種習慣帶入越來越多球場：從去年的U20世界盃到上個月在倫敦奧林匹克體育場對陣英格蘭的友誼賽。「這是我們的傳統，」領導智利清掃工作的Toshi Yoshizawa向美聯社表示，「我們從小被教育，要離開時讓場地比到達時更乾淨。」

這表明日本的習慣已深植於教育體系，學校要求孩子每天掃地、拖地、端上自己的午餐。清掃時間（o-soji）已成為學校生活的一部分，從六歲開始持續進行。

清掃行動全球化

在智慧手機時代之前，這只是一個在地奇聞；現在，禮儀也能像不禮貌一樣，藉由轉發和分享迅速傳遍世界角落。如果總統的威脅能瞬間傳遍全球，那麼球迷跪在地上裝垃圾袋的畫面也能隨之傳遞。

Saad Abid作為一位摩洛哥環保主義者和社交媒體影響者，並不需要將o-soji引入摩洛哥學校，就能組織球場清掃活動；他只需要一個手機、幾袋垃圾，以及前人示範的樣板。塞內加爾與摩洛哥並不共享日本特定的公民體系，它們共享的，僅是願意觀察他人並決定跟隨的姿態。

接下來的六週，世界盃將在這個舞台上演進。日本隊將在達拉斯球場對陣荷蘭開局，接下來前往蒙特雷對抗突尼西亞；塞內加爾在美體球場對陣法國；摩洛哥則在美體球場開幕戰對陣巴西。這三個已展現清掃習慣的國家，同時出現在這個賽事，處於聚光灯下。

問題在於接下來的六週不在于這種行為能否擴散，而在於它會蔓延多遠。突尼西亞球迷在蒙特雷會不會拿起垃圾袋？法國人會不會跟隨塞內加爾，巴西人會不會複製摩洛哥？我衷心希望如此。

全球公共領域的粗鄙化已持續多年，社交媒體扮演了重要角色。但球場上的證據告訴我們：禮儀可以傳染，它不需要特定的文化或養成背景，也能在新的環境中生根發芽，並且可以因為在Instagram上看到別人這麼做，而在週六下午的球場上被學會。

這在微小程度上是一個對人類的樂觀信號。如果甚至只有數十個參賽國加入這項實踐，日本的清理行動將完成它向這項運動普遍語言的長途跋涉，與墨西哥搖擺一樣。無論哪一個國家最終奪得奧奈斯蒂德獎杯，我們都將是贏家。